第187章 三月十八

　　三月十八，结婚当天。苏锦绣一夜没睡。躺在炕上翻来覆去，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块石头。石头光滑了，摸了一年多了。明天她就不住这儿了。明天她住陆沉舟家。炕不是她的了，枕头不是她的了，东厢房不是她的了。她带不走，只能带走石头。她攥着石头，手心出汗了。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被子是棉的，王翠芬刚晒过，有太阳的味道。她闻着太阳的味道，想着陆沉舟。想着他穿白衬衫的样子，想着他站在枣树下的样子，想着他亲她的样子。想了一夜，没睡着。

　　天还没亮，王翠芬就来敲门了。“锦绣，起了。今天办事。”苏锦绣爬起来，穿上白衬衫，穿上碎花布罩衣，穿上棉袄。白衬衫在里面，别人看不见。她看得见就行。她站在镜子前，把头发梳成两条辫子，用红头绳扎好。红头绳是新的，鲜红色的，亮得扎眼。她对着镜子照了照，脸红了。不是抹了胭脂，是高兴的。

　　王翠芬端了一碗面进来。“长寿面，吃了长命百岁。”苏锦绣接过碗，吃了一口。面条是手擀的，切得细细的，汤是骨头汤，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。她吃得很慢，一根一根地吃。这是她在南巷号的最后一顿饭。吃了这顿饭，她就是陆沉舟的人了。不是王翠芬的人了，不是南巷号的人了。她还是会回来，回来看王翠芬，回来吃饭，回来睡觉。不是天天回来，是有空回来。有空就回来，没空也抽空回来。

　　陆沉舟来了。他穿着一件白衬衫，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外套。他站在院子里，看着苏锦绣从屋里出来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苏锦绣的脸红了。陆沉舟的耳朵也红了。

　　王翠芬站在灶房门口，看着他们俩。“走吧，别误了时辰。”

　　苏锦绣上了陆沉舟的自行车后座。她抱着红布包，里面装着她所有的家当。电影票、信、石头、手套、送货单、钱、镯子。镯子戴在手腕上，亮亮的。她摸着镯子，想起她娘。她娘要是活着，会来送她。会帮她梳头，会帮她扎辫子，会帮她把镯子戴好。她娘死了，没有人帮她梳的头。

　　自行车骑动了。苏锦绣回头看了一眼南巷号。王翠芬站在门口，朝她挥手。她也挥了挥手。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，三月了，风还凉。她缩了缩脖子。陆沉舟骑得不快，风从耳边过去。她看着他的后背，深蓝色的外套在风里飘着。

　　“沉舟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奶奶在家里等着？”

　　“等着。”

　　“菜都弄好了？”陆沉舟说，好了

　　“炖鸡。红烧鱼。扣肉。四喜丸子。”

　　苏锦绣没说话。她想起第一次去他家吃饭，他奶奶给她夹鸡腿。她吃了，他奶奶笑了。今天她再去，不是客人了。是家里人了。客人坐一会儿就走，家里人住了就不走了。她抱紧红布包，把头靠在陆沉舟后背上。他的后背宽宽的，硬硬的，硌脸。她不在乎。她靠着他，风吹不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