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2章 枣树下的日子

　　院子里的枣树已经长得密了，叶子一层叠一层，密密麻麻的，把西边的天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影，落在地上。苏锦绣从铺面回来，把车支在枣树底下，伸手够了一颗还没红透的青枣，咬了一口，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。她把剩下的枣核吐在手心里，搁在树根旁，蹲在井台边洗手。水是凉的，压水井的铁柄摸上去还有点烫手，那是太阳晒了一天的余温。她压了两下，水才从管口涌出来，凉丝丝的，冲在手背上很舒服。她洗了两遍，又捧了一把泼在脸上，水顺着下巴往下淌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
　　陆奶奶从灶房窗口探出头来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饭在锅里，自己盛。”苏锦绣应了一声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，拿搭在晾衣绳上的旧毛巾擦了擦脸。毛巾已经洗得发白了，边角有点硬，但还能用。她把毛巾搭回绳上，推门进了灶房。

　　锅盖揭开，热气扑上来，锅沿烫得她缩了一下手。她拿抹布垫着把锅盖揭开放到一边，锅里是小米粥，熬得稠稠的，表面浮着一层米油，米粒已经煮化了大半，看不见完整的形状。旁边碟子里搁着两样菜，一样是咸菜，切成细丝，拌了香油和醋，一样是早上炒好的萝卜丝，搁了一整天，已经有点蔫了，但闻着还有油香味。她盛了粥，在灶台边坐下，端着碗慢慢喝。粥不烫了，温的，刚好能一口气喝下去。

　　陆奶奶在灶台另一头剥蒜，蒜皮一瓣一瓣落进笸箩里，偶尔抬头看她一眼，问一句铺面今天人多不多，问完又低头继续剥。苏锦绣说还行，上午有两个扯布的，下午卖了几斤红薯。她把碗里的粥喝完，碗底干干净净的，连米汤都没剩。她起身把碗放进水池里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，扣在碗柜里。

　　她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陆沉舟正在枣树旁边劈柴，斧头举起来又落下去，木头裂开的声音一下一下的，不紧不慢。他劈柴的姿势很稳，斧头落下去的时候不偏不倚，裂开的木柴朝两边倒，裂口是直的。苏锦绣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没说话，他也没抬头。她站起来，把晾衣绳上被风吹歪的床单重新拉平，又退后两步看了看，确认对齐了，才转身进了屋。

　　她坐在炕沿上，把账本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看。今天挣的几块钱记在末尾，她确认没算错，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。靠着墙坐了一会儿，窗外的枣树枝叶在风里晃动，投在窗户纸上的影子跟着摇。

　　她发现，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着了。以前在苏家湾，她也坐着，但坐着是为了等天黑，等着一天赶紧过去。现在她坐着，不赶什么，也不等什么，就是坐一会儿，歇一歇。天还没全黑，院子里的光还是亮的，枣树的叶子和那一下一下的劈柴声混在一起，落在耳朵里，变成一种她以前从未留意过的东西。风吹动院子里晒着的旧衣裳，衣角轻轻拍打着晾衣绳，像是在替谁应和着那劈柴的节拍，一下又一下，不急不赶，像日子本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