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5章 院子

　　第二百八十五章院子

　　孩子学会走路之后，院子忽然变大了。以前她被抱着或者扶着的时候，院子就是一块她路过的地方，井台、枣树、灶房门口，都只是她视线里掠过的几处轮廓。现在她能自己走了，院墙根、井台边、枣树底下、灶房门口，每一处都成了她可以走过去看一看的地方。她走得还不快，两条腿交替向前迈步时，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张开，像是在用臂膀保持平衡。她的脚步落在院子里的泥地上，一步一步的，踩出浅浅的脚印，弯下腰时衣摆扫过地面，带起一小片尘土。

　　苏锦绣开始把一些东西从高处放回原处了。搪瓷缸子搁回炕沿边沿，针线盒放回窗台角落，剪刀收进抽屉，但抽屉不再上锁。她不再急着把东西收起来，而是让孩子自己学着辨认哪些东西能碰、哪些不能碰。有时候她看见孩子伸手去够灶台上的碗，会说一句“那个烫”，孩子听见了，会停下来看她一眼，然后把手缩回去。她不是每次都听，但已经学会停下来看一眼再决定要不要伸手，像是在学一个刚开始还不熟练的动作，反复确认，反复试。

　　王翠芬来的时候，孩子正在院子里追一只麻雀。她跑得不快，但方向已经很明确了，脚步跟得很紧，脚掌落在井台边沿上时，微微停了一下，又转身往枣树那边走。王翠芬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，没有出声，等孩子走远了才说，这孩子脚底板厚，步子稳，走路的力气都在脚掌上，又说比她见过的同龄孩子走得都稳当。苏锦绣说也没教她，就是让她自己走。王翠芬说：“自己能走，比什么都强。”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还落在孩子身上，她正蹲在枣树底下，用手指拨弄地上的一根枯枝。

　　傍晚陆沉舟回来的时候，孩子正在院子里蹲在地上看蚂蚁。她蹲得很低，几乎是趴着，头垂到膝盖附近，像在数蚂蚁走路的节奏。他进院子的时候没有出声，在井台边站了一下，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，然后从她身边走过去，跨进门槛的时候放慢了脚步，绕开了她蹲着的位置，像是怕踩着她正在看的那条蚂蚁路线。苏锦绣在灶房门口看见他绕开孩子走过去了，没有说穿，转身回灶台前继续切菜。

　　夜里苏锦绣躺下来，手搭在孩子身侧，想着院子里的每一样东西孩子都已经摸过了——井台边沿的裂缝、枣树树干上粗糙的树皮、墙根底下那丛草的叶子、灶房门口的门槛。她想着等她再长大一些，等她开始跑起来，这个院子会显得更小，但那是以后的事。现在院子刚刚好，够她走完每一步，也够她在想停下来的时候随时停下来。窗台上那层灰布被风吹起又落下，她在黑暗里合上眼，没有再去想明天她会走到院子里的哪一处，只是等着她明天醒来的第一下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