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回:听懂海洋的人
探照灯切开前方的海水,光柱里悬浮着无数细小的颗粒,像雪花一样缓慢飘落。这是深海里永不停息的雪——海洋生物遗骸、矿物质沉淀、人类活动产生的碎屑,从上层水域沉降下来,终年不歇。
阿海盯着仪表盘,偶尔调整推进器角度。蛟龙二号以四十节的速度向七号采矿站前进,预计行程五十分钟。驾驶舱里很安静,只有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。
索菲亚坐在旁边,仪器箱放在膝盖上,眼睛一直看着窗外。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了。
「你来基地多久了?」
「三年。」
「三年……一直修那些机甲?」
「嗯。」
「基地里的人说你很厉害,」索菲亚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陈述事实,「任何机器到你手里都能找出毛病。有人说你会跟机器说话。」
阿海的嘴角动了动,没出声。
索菲亚等几秒,见他不接话,也不介意,继续说:「我不会跟机器说话。但我听得懂海洋的数据。温度,盐度,叶绿素浓度,溶解氧,背景噪音,生物声纳反S……这些数据每天都在变化,像一首极其复杂的交响乐。大多数时候,我能听出规律。但最近几天,有些东西变了。」
阿海转过头看她。探照灯的光从前方照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。
「什麽变了?」
「很多。」索菲亚打开仪器箱,取出一片平板,调出一张图递给他。图上是一条曲线,横轴是时间,纵轴是某个参数的数值。曲线的走势大致平稳,但在最近七十二小时里出现了几个细小的波动——起伏不大,但模式明显异常。
「这是七号采矿站周边海域的生物声纳反S强度,」他说,「从三天前开始,每天凌晨两点左右,都会出现一个持续约半小时的峰值。强度不大,但分布范围很广,像是很大一群生物同时向某个方向移动。但移动的方向每天都不一样。」
阿海看着那条曲线,脑子里浮现出前天在水听器里捕捉到的那段诡异声波。那也是三天前。
「你查过是什麽生物吗?」
她调出另一张图。这次是一条更复杂的曲线,波动剧烈,像心电图。
「这是七号站周边海底的微震动监测。正常的微震动来自地壳活动、热喷发、洋流冲击,都有特定的频率分布。但从三天前开始,这里多了一个新的震动源——频率极低,振幅极小,但非常稳定,持续不断。就像一个……一个很慢的心跳。」
阿海盯着那张图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。三天前。
「你觉得这些跟七号站的故障有关?」他问。
「不知道,」索菲亚收起平板,「但故障发生的时间,正好是今天凌晨那批生物声纳峰值出现之後的两小时。时间太巧了。我想去现场看看有没有被忽略的环境因素。」
阿海没再说话。蛟龙二号继续向前,探照灯的光柱里,偶尔有发光的深海生物一闪而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