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似若故人
与此同时。
夯土墙外的梆子敲过三更时,伊尹在茅草堆里睁开了眼。有莘国的盐场总在深夜飘起苦咸的雾,渗进奴隶们溃烂的脚踝。他摸出藏在草席下的龟甲碎片,就着月光刻下第七道凹痕——距离那个雪夜,整七百日。
"啧啧,哑巴发癫了!"
隔壁铺的奴隶百般聊赖地翻了个身,铁链哗啦作响。三个月前新烙的"莘"字在伊尹肩头突突地跳,他蜷起手指盖住龟甲上的星图。此处没人知道,这个整日沉默的煮盐工,正用芦苇杆在泥地上演算二十八宿的偏移量。
晨露未晞,监工的皮鞭已经抽裂盐垛。伊尹背着藤筐走向盐池,左脚铁镣磨出的血痂又渗出新红。路过祭坛时他忽然驻足——青铜鼎上新铸的饕餮纹里,嵌着一粒眼熟的朱砂。
"看什么看!"巫祝的桃木杖重重敲在他脊梁,打得身形瘦弱的他几欲倒下,"下月商侯来巡,碰脏祭器剥了你的皮。"
盐池倒映着支离破碎的天穹,伊尹在搅动卤水时忽然想起有施氏的星空。那个戴玉胜的少女曾指着紫微垣说:"这里该有颗辅星",她的耳垂在雪光里红得像玛瑙。
"听说夏王新纳了位祸水。"午歇时老奴隶分着菜粥嘀咕,"有施氏献上的美人,把宗庙玄鸟石都震裂了。"
伊尹的手肉眼可见地狠狠一抖,陶碗摔进灰堆。滚烫的粥液漫过龟甲,七百道刻痕在泡沫里模糊成星河。只见盐场东侧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,一队商旅正卸下缀满贝币的绢帛——最上方那匹茜红罗纱,刺得他眼底生疼。
当夜暴雨倾盆,伊尹在闪电中摊开湿透的龟甲。他的指甲深深抠进那道"妺"字刻痕,碎屑混着血水渗进纹路。盐垛后的对话在脑中炸响:
"那妖妃锁骨有青铜爵胎记......""夏王为她造的酒池能行舟......""前日活祭了三十奴隶庆贺......"
惊雷劈开云层时,他发疯似的扒开盐堆。埋在深处的骨笛沾满咸涩的气息,当第七个音孔贴上唇畔,却怎样也吹不出声音。
雨幕里,氤氲的薄雾中浮现出衣着贵气的少女狡黠的笑脸:"这是咒语,能唤来神龙哦。"
"啪!"
思绪纷飞,骨笛被他折成断成两截,商队马车上的玄鸟旗却在脑海越发清晰。伊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突然抓起煮盐的铁钎。暗红锈迹在掌心蜿蜒成河图洛书的纹样,他借着电光在盐池边勾画——东夷地形、夏军布防、粮草路线......
寅时三刻,暴雨骤歇。伊尹凝视着水洼倒影:那道横贯额角的鞭伤新结了痂,像把斩断紫微垣的刀。他忽然将铁钎刺入左臂,鲜血滴进盐池泛起涟漪。
七百个日夜磨出的茧子抚过断笛,他在最新那道刻痕旁添上星芒。盐场东方,商旅的驼铃声悠扬漫长,惊起一众夜枭,而紫微垣的辅星终于出现在算准的位置。